地理榜样 | 张佳怡:北纬36°的故事永不落幕,我们终会再相见

发布者:邹秀琦发布时间:2025-06-17浏览次数:11

编者按

《朔望西行》系列以影像与文字为媒,忠实镌刻福建师范大学研究生支教团跨越山海、扎根黄土地的青春印记。朔望即守望,福建师大青年以三尺讲台为舟楫,犁耕于旱塬之上,以心火辉映六盘山麓、烛照陇东大地。于朔月望月之更迭间,以粉笔丈量东西教育之纵深。自东南海隅溯至黄河上游,方寸课堂间,书写的尽是协作奋进的壮阔诗篇,更见证着支教者与西北学子那份心手相牵、炽热如初的守望。


作者简介

张佳怡,福建师范大学第26届研究生支教团成员,现服务于宁夏回族自治区固原市原州区黄铎堡学校,担任七年级地理老师。

北纬36°的故事永不落幕,我们终会再相见

站在讲台前整理试卷时,几片柳絮飘了进来,我突然望着窗外摇曳的柳树有点出神,转头望向讲台下安静写练习册的学生,在笔尖与纸面摩擦的沙沙声里,恍惚间又看见去年九月第一次遇见他们的样子。开学第一课,一个班五十多双眼睛齐刷刷仰着我,穿着各色衣裳的孩子们像散落的彩色石子,他们不知道家乡是什么气候,更不知道地理是何物。

那时我竟不知道,这一年会带给我这么多。四季总是在不停的轮转,而记忆却刻在我的脑海里无法抹去。

候鸟南飞那个秋日,262片新落的羽毛飘进教室。

秋日的初遇,紧张的我,紧张的学生。怀里的地球仪重得坠手。学生的目光织成密网,将“地理”这个庞大概念困在经纬线编织的牢笼里。初登讲台的我,许下一个简单的承诺:每节课前三分钟,带你们看世界。从挪威的极光到撒哈拉的星空,从喜马拉雅的雪崩到亚马逊的暴雨,这个小小的仪式,我们竟一起坚持了整整一年。每当视频声音响起,那些专注的眼神总让我想起第一次站在这个讲台上时的愿望:如果暂时走不出这里,至少让世界走进你们的视线里。直到有一天,一个学生在作业本里夹了张纸条:“老师,等我考上大学,第一站我一定要去看视频里的维多利亚瀑布。”我想我的愿望要实现了。

雪粒是冬天的标点符号,总在某个段落里簌簌作响。

推开教室门的瞬间,北风卷着雪粒子扑进来,撞碎了粉笔灰凝滞的空气。我看着学生期待的眼神,这可是初雪。“走吧,带你们打雪仗去”,伴随着一声声欢呼,急匆匆踩进新雪的声音,比任何地理知识都更让他们雀跃。雪球划过的抛物线里,藏着比季风环流更动人的轨迹。当三班小罗突然把雪塞进我后颈时,十几个孩子瞬间结成同盟,清脆的笑声震得屋檐冰柱簌簌开裂。歇战时,小何偷偷把雪球捏成小鸭子的形状,睫毛挂着霜花对我喊到:“地理老师,送给你的!”那一刻的心跳声盖过了满天大雪。学生的喜爱是对一个新老师最好的鼓励。我知道当春天融化所有积雪时,这些冻红的鼻尖和发亮的眼睛,会比任何考试分数更鲜活地生长在他们生命里。

春夜总爱把月光揉成绒毛,轻轻粘在归宿的影子上。

晚自习的铃溶进夜色时,我总会擎着手电筒等在廊檐下。学生们从教室涌出来,在操场上自动排成歪歪扭扭的长队。带他们回宿舍的十分钟路程,渐渐被他们絮絮的私语烘成暖黄色——一班天琪跟我描述这他终于考到了班级第一,二班小虎讲述食堂新来的阿姨放多了辣椒中午辣得他直哆嗦,五班的小何跟我讲自己在道法课上打瞌睡被老师揪起来的趣事。那些飘在晚风里的抱怨与欢喜,让我总错觉自己正下了晚自习和我的好友们一起走在十六岁回家的银杏路上。快到生活区拐角时,队伍总会突然加速。他们像一群归巢的麻雀,叽叽喳喳地跑到宿舍铁门前的光晕里,却又齐刷刷转身,衣袖翻飞成一片告别的云彩。“老师,拜拜”“老师明天记得讲撒哈拉的故事!”“老师我走啦,早点休息!”此起彼伏的童声撞碎在春夜的露气里,我握着手电筒站在原地,看那些跳跃的背影把细碎的星光卷进楼道,忽然觉得满手的粉笔灰和满身的疲惫都化作了夜色里飘散的萤火虫。

炎夏里练习册边缘洇开的墨迹,正在生长成攀援的藤蔓。

其中有一根藤蔓生得格外倔强——一开始她总趴在最后一排打瞌睡,染成棕红的发梢盖住半张脸。直到有次我抽她分析欧洲西部畜牧业发达的原因,她懒洋洋站起来,却精准指出了关键因素。那瞬间的锋芒让我再难忽视这颗蒙尘的珍珠。于是我每每上地理课,都让她坐第一排过道来,她撇着嘴好似有些不情愿地拖来椅子,指甲上还沾着剥落的黑色甲油。可每次下课,我就发现她的笔记比谁都工整,用三种颜色标出了各个重点。月考后仍没及格,她冲进办公室委屈地跟我说:“我就说我不是学习的料”,我抽出她的笔记本:“地理这门学科很灵活,不能死记。” 后来每个晚自习都能看见她很专注地写着练习册。期中考试她举着地理单科排名前几的卷子拍我办公桌时,扬起下巴,眼睛亮亮地说“老师,你还缺课代表吗?”“缺。”我点头朝她笑着。

这一年,学生对我的一切都很好奇,好奇我的专业,好奇我假期去哪里玩,好奇我的老师是否也很严格。U盘里除了教学资料,还保存着我大学时代的记忆。那天课间,一群毛茸茸的脑袋凑过来问我:“老师,能看看您的毕业论文吗?”我欣然答应。当文档打开时,他们发出惊叹:“这么多字啊!老师你好厉害!”我微笑着说:“世界上还有更多优秀的人。老师写这篇论文时也遇到过很多困难,所以没有什么成就是轻而易举的。你们将来也能写出来的!”我认为最好的教育从来都不是单方面的传授,而是真诚的分享与共同的成长,我也希望学生的好奇能成为他们探索未来世界的钥匙。

这一年,回望与孩子们共同走过的时光,最动人的不是他们笔尖下逐渐规范的地图轮廓,而是那些从怯生生举手提问到自信讨论的眼睛。记得最初讲解经纬度时,纵使我每节课上课强调“东增东经,西增西经”,但还是有很多学生分不清东西,如今却能指着地形图分析:“老师您看,落基山脉的走向能影响降水分布”“老师,我觉得巴西工业分布在东南沿海涉及到很多原因!”太多惊喜了,最初摊开在他们面前的仿佛是一张未染墨色的地理画布,如今笔触渐丰,我们一起竟然绘出了这么多故事。

这一年我们有太多回忆,一起看星星,一起测风速,一起采土壤,一起捏地貌……我们共同丈量的,何止是书本上大陆板块的漂移?纵然定会分别,但其实我们早已一起环游过世界了,安第斯山脉的晨雾,西伯利亚的霜花,在课件里跨越一个个时区,探讨东南亚米饭为什么这么好吃,感慨澳大利亚的小羊有多么可爱。我很想告诉孩子们,我们共同走过的山川湖海,一定会在未来的某天,成为你独特世界里永不褪色的坐标,而这就是学习的意义。

这一年,对于我。我听他们叫我一声老师,我听班主任们说学生都很喜欢我,想来我应该没有辜负我大学四年所学的所有师范知识,想来应该没有辜负“学高为师,身正如范”这个信仰,想来应该也没有辜负我的所有老师对我的期待。

我知道,真正的地理从来不在书本中,而在苍茫大地上,在高山流水之间,在正在书写的人生版图下。

祝福我的学生们永远敢于探索,永远坚定地去迈出每一步,无论你们最终走向何方,希望你们永远带着探索者的好奇与勇气,像季风穿越大陆,像河流奔向海洋。我会永远站在你们出发的地方,为你们每一个崭新的坐标喝彩。

时间永恒,北纬36°的故事永不会落幕,我们终会再相见。